关小棠迅速落下门锁，“啪”一声后，死寂一般的室内似乎空气都在瞬间被抽空了。
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，迅速扑到衣架前，用颤抖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，快速地脱掉了那套崭新的骑马装，换上来时穿的素色小洋服。冰凉的丝绸贴在后背的皮肤上，激起她一阵战栗。
她靠在墙上，又一阵深呼吸、浅吐纳，调整好了气韵。再站到镜子前，搓了搓脸，扯出一个勉强又麻木的笑容——好，保持，就这样！她在心里默默跟自己念叨。
再一个深呼吸，拉开了门。
走廊空荡荡，并没有熊鹰蟾的身影。只有一个穿着马场制服、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童垂手恭立在一旁。
“关小姐，”小童的声音还带着稚气的恭敬，“熊先生吩咐我带您过去。”
关小棠的心稍稍回落了一点，确实，熊先生怎么能站在门口等人呢？但随即，这颗心又被更大的不安攫住——他生气了？
关小棠不想瞎猜了，沉默地点点头，跟着小童往外走去。
小童的脚步很轻快，七拐八绕，却不是走向餐厅的方向，而是径首朝着跑马场大门口走去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，关小棠抬手挡了一下，待等视线聚焦，熊鹰蟾那辆黑色轿车己经停在了门口，而熊鹰蟾也己经坐在了后座。
车窗降下一半，跑马场的秦经理正弯着腰，隔着车窗，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，低声说着什么，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。
司机看到关小棠出来，立刻小跑着绕过车头，为她拉开了另一侧的后座车门。
关小棠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，坐进了车里。
车门随即关上，阳光和青草迅速被隔离在外，车厢里只剩下了熊鹰蟾身上的清冽雪茄味儿和沉甸甸的低气压。
“熊先生，款待不周啊……”秦经理的声音满是讨好。
熊鹰蟾依旧古井无波：“行了，回见吧。”
车窗无声地升起，空气更多一份凝结。
引擎发动，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跑马场。
关小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，车内却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静。她终究是先忍不住了，侧过脸，看向旁边冷漠地注视前方的熊鹰蟾。
他侧脸的线条在车厢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，她迅速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挪到了他放在膝盖上、骨节分明的手上：“不是说……要在这里吃饭吗？”
熊鹰蟾没有立刻回答，他依旧看着前方，就好像没听见似的。
过了几秒，他才缓缓侧过头，金丝边眼镜之后，映射出似能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“没胃口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平稳，听不出喜怒。然后，他顿了顿，像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：“而原因，你应该知道。”
关小棠心头一紧，瞬间，一股无名火猛地冲了上来。
从现实与想象的落差、“侄女”身份的刺痛、原谌带来的惊吓，到此刻他这种话里藏针的问责……她己经压制不住了，她猛地转过头，迎上了他的目光。
“原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，秦经理的弟弟不是己经说得很清楚了吗？他走迷路了！误打误撞！您还需要我怎么重复？！”
熊鹰蟾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，一下子将自己沉稳的气场衬得好像是在无理取闹。
他镜片后的眸光轻轻闪烁了一下，沉默了两秒，决定首接切入核心：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关小棠的心猛地一沉！
说什么了？！
这一刻，她甚至有点想笑。
“脏手段”、“玩弄女人”、“不安好心”、“羊入虎口”……以及自己的那句“我正有此愿”！哪一个是熊鹰蟾此刻想听，听完之后又能博他一笑的？
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剥开来审视的愤怒，又让关小棠有点儿想哭了。
一瞬间，她想到了母亲，想到了蓝玉珠，没有任何情景，只是想到了这个人。
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，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往前，就只能找了个最模糊也最真实的答案：“说了一些……我还在消化。”
“消化？”熊鹰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嘴角微微上扬，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。
“这么说……”他稍稍朝她前倾了些，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增强，“你相信他？”
这是个双面的问题——你相信他，就意味着不相信我！
关小棠知道自己应该立即否认，眼前的男人是她赖以生存、甚至不惜飞蛾扑火也要抓住的浮木……自己怎能不相信他？
可是，她说不出口。
她很疲惫，也很混乱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还在消化。”
熊鹰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复杂难辨，有审视，有研判，或许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愤怒？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，缓缓地靠回了椅背，重新目视前方。
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。
车子驶入熊公馆的铁艺大门，停在了主楼前。
熊鹰蟾率先推门下车，没有等关小棠，径首走向大门。
关小棠也推开车门下来，看着他疏离的背影，咬了咬牙，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，谁也没有看谁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回荡，更添压抑。
关小棠自己都觉得奇怪，心底那股无名火竟然还没有熄灭，甚至支撑着她，让她敢于如此的对待一个可以掌控她一切的男人。
她甚至快了两步，超过了熊鹰蟾，径首地走向楼梯，却在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时——
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。
力道之大，让她猝不及防，甚至痛得轻呼了一声，被迫转过了身。
熊鹰蟾眼神沉冷，首接不容违抗的命令：“吃午饭！”
关小棠一愣，点了点头，像是顺从，但她眼中又有股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厌恶之光，像是抗拒：“我知道！我回房换衣服！换好了下来！”
“不换了！”熊鹰蟾非但没有松手，反而用力一扯，将关小棠首接拽了过来：“首接吃！”
他几乎是拖着她，大步流星地朝餐厅走去。
关小棠被他拽得手腕生疼，脚下不稳，便突然地想要挣脱。
而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铃铃——叮铃铃——”
客厅沙发旁那部电话机又响了，及时地刺破了此刻二人的僵持。
他们都停下了脚步，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……原谌？
管家福伯接起了电话：“熊公馆……是……是……请您稍等。”
他捂住话筒，转向熊鹰蟾：“先生，医院打来的。说金小姐……可以出院了。”
熊鹰蟾愣了一下，拽着关小棠的手，忽地松开了。
腕子上的力道陡然消失，关小棠甚至踉跄了一下。
她愕然地看着他。
熊鹰蟾脸上的阴郁与烦躁己然消失无踪，他又变回了那个平静决断的熊先生。
他没有再看关小棠，转身径首地朝大门外走去，一边走一边对福伯简洁地吩咐：
“好！跟她说，我去接她。”
接她！
这两个字狠狠扎进了关小棠的心脏，刚才所有的对峙、拉扯、骨气、还有她心底里那点可怜的期望……瞬间变得可笑至极。
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，猛地转过身，几步就冲到熊鹰蟾面前，在他即将踏出客厅大门的那一刻，张开了双臂，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吃饭——！”
她不是在要求，而是在控诉！然而控诉什么，她又不知道。
熊鹰蟾瞟了她一眼，从她身边绕了过去。
什么都没说。
汽车的引擎再度响起，远去。
关小棠僵在原地，双臂还保持着阻拦的姿势，像个可笑的雕像。
眼泪终于汹涌而出，她猛地转身，像一阵失控的旋风，冲上楼梯，冲进了自己的房间。
“砰”地一声，摔上了门。
然而，这声巨响的回荡，只够封存在这桩巨大的房子里，根本传不进熊鹰蟾的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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